那天在有河,第一次見到忽忽。應該說,是她那爽辣的笑聲先吸引了我。

一直是個很邊緣的護貓者的我,對於流蕩街頭照料貓咪的她們(是的,多半是「她」們),總是敬佩還是敬佩。

因為柔軟,所以能結合彼此,不論是對貓或對人類,他們合作串起了守護的連線,畫出北臺灣最美的地圖,捕捉最美的身姿,立誓要保守他們全部。

沒有踏進「貓友」圈的人無法體會,如此紛亂鬼魅的社會,還能有這樣相濡的感情。

那天大早,住淡水長久擔任救護義工的朋友傳來信息,前晚當班時救到的女生,可能是忽忽。聯繫貓友後確認,真的 是忽忽。當日大家便急急前往協助,沒能協助的也相互傳遞祈禱,希望能給她一些些,哪怕只是微薄的力量。

可生命呵,一如淡水潮汐,一如來去的貓兒們,想留駐,卻總是瞬眼逝去了。
忽忽的貓咪們,大家會繼續一起愛著的。
臺灣的貓咪們呵,大家還是會繼續守護著的。

忽忽呵,放心的飛去有貓咪的彩虹天堂吧。

 

 

以下,摘錄天心的文章,紀錄永遠守護淡水貓的忽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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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街貓朋友   [聯合報/朱天心]  

──在殘酷大街上討生活,想當個好人,得先當英雄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──雷蒙‧錢德勒

 

忽忽不是街貓,甚至不是「我的朋友」(我們只見過兩次,雖然我是她以林維筆名寫的《明明不是天使》的讀者),寫此文的這刻,她車禍顱內出血昏迷在加護病房中,醫生說她即便活著也再無法像過往一樣了。因此我自覺有義務把我知道我接觸的忽忽說予眾人聽,因為我不願意她像她照護的那些淡水街貓們,默默來,默默離開。

 

事情得從去年說起。

 

這麼說吧,忽忽除了作家身分,也是淡水鎮照護街貓的所謂「愛心媽媽」(不過她還真不像,我認識她時,她正處在精采人生的暫歇腳狀態,但仍是徹頭徹尾美麗強悍的野女孩),淡水老街、堤岸區的街貓們,不少已被忽忽和其他志工自費TNR(捕捉Trap,絕育Neuter,放回Return,是國外進步城市行之有年面對流浪街貓人道文明並有效的做法),只因某店家某顧客的抱怨,並向鎮公所舉發,在一個月內被清潔隊捕捉殆盡,待志工們弄清原委並趕到動物收容所時,貓咪們已遭撲殺大半。

 

長期在部落格用影像、用文字一則一則記錄這些淡水街貓的忽忽只得向媒體投訴,我記得去年9月10日的《聯合報》奇特的以頭版頭處理,一隻在堤岸邊凝坐的貓咪身影,旁書:「淡水老街沒有街貓還叫老街嗎?」

 

對於長期投注照護流浪街貓和宣導工作的我們,那一隻一隻生動、精采故事不下於人族,在殘酷的大街討生活的貓咪們,被視同垃圾一夕清除,除了心痛還是心痛,於是我和天文、運詩人、在淡水寫作散步也餵貓的舞鶴,我們自動請纓聯絡獨立書店「有河」的老闆詩人隱匿夫妻,明為朗讀動物文學,實則串聯忽忽和其他志工們,為貓咪請命。活動那天,我們要參與者都帶上一張自己拍過的淡水貓照片,紀念並證明牠們確實來世一場。

 

活動前幾日,我們在老街巧克力cafe開會前會,平日各行其事的志工們(餵貓的都貓性,個個獨來獨往)這才得以認識彼此,並趕忙交換資訊。「你也餵榕提那裡?哦那圈圈餅乾是你餵的?」「那日後分工吧,渡船口為界,你餵北、我餵南,我出國時你可以幫忙嗎?」「啊不見的小白你抱回家了!」(喜極落淚)哪隻哪隻好幾天沒見大家幫忙注意,哪隻哪隻還沒結紮正發情,某家人族專堵人辱罵並打貓……咖啡店老闆說:「你們以為我那麼無聊練身體幹嘛,我只要轉轉肌肉,沒一個敢再囉嗦。」秋末還穿無袖T恤的老闆確實身架子可比健美先生。忽忽則說:「那回當我面打貓,我根本就一把把他扭進一旁警察局,說他違反動保法。」

 

淡水民風真強悍!不是嗎?你想在這人族占盡資源占盡便宜的殘酷大街當個保護弱者的好人,怎能不先當個英雄?

 

我還記得11月12日那天,來者擠滿了小小的「有河」書店,其中還有一八幾大個子的周錫瑋縣長,聽志工們輪番說已不在的貓咪們的故事,聽收容所內不人道的險惡環境(有些倖存的貓咪領出後很快的病死),說動保政策為何不能仿效台北市已局部開始實行的絕育代替撲殺的TNR……還有年輕女孩志工準備了國外如地中海小島和日本某些町村、香港南丫島的貓攝影集,告訴周縣長這是觀光資源,怎會是垃圾?

 

活動結束,周縣長承諾在淡水鎮立即停止捕捉街貓,嘗試將之納入觀光產業一環,日後並在同樣具有觀光產業性質的如金瓜石、九份、坪林、鶯歌開始做,公部門結合民間動保力量聯手翻轉現行的流浪動物政策。

 

那日之後,彼此都算說到做到,公部門停止捕捉,縣府觀光局拍了一支淡水貓的宣導短片,忽忽則為倖存的貓們製作了一份「淡水貓散步」地圖傳單,從一出淡水捷運站便會遇到的大公貓「澎恰恰」起始。忽忽這樣勾勒「澎恰恰」──澎恰恰是貓國航空母艦,每晚都在阿寶麵店前睡覺,大鼻子高顴骨的乳牛貓,從捷運站到清水市場都有牠的女朋友──乃至於「有河」的駐店貓花花和巧克力,榕堤附近的精采貓家族「馬殺雞」、「馬二」、「馬三尖」、「馬小三」……忽忽充滿深情、活力四射的寫下淡水的貓家族史;我們又且一起製作「淡水有貓」的貼紙,有一度志工們在捷運站發放,讓認同,甚至專為來看貓拍貓的遊客貼胸前,好讓店家認知貓咪們其實是地方的資源,而非待清除的垃圾。

 

我曾有幸隨忽忽走一段她的日常餵貓路線,有一處是榕堤後的停車場周圍的荒草地,忽忽略發叫貓聲(每個餵貓人都有獨門叫法),四隻巨大灰虎斑瞬間出現(忽忽說牠們是馬殺雞家族的最年輕也是最末一代,長得太像了,一律叫小四),更教我吃驚的是,忽忽不知從哪兒變出四張西餐主菜大白瓷盤,各放妥了貓糧貓罐頭讓牠們用餐。

 

小Big們都好有安全感的斯文用餐,餐桌禮節甚佳。通常我們都在路邊車底可避雨避狗的餵,有些地方怕附近居民抱怨招螞蟻,就至多用超市盛物的保麗龍匣,而且往往一程數十隻街貓餵下來,光貓糧飲水就夠重了,怎麼帶得動如此重的大瓷碟?忽忽說容易,說著用濕巾擦淨碟子,變魔術似的藏在附近長草叢中。這是我看過最講究的街貓用餐,忽忽是用她自己的方式讓這些街貓活得尊嚴。

 

年初,我在網上看到忽忽在賣家傳年菜,正像我們賣寫文字,都為了給我們遇到的街貓們一條活路。我們都從不問彼此還支撐得了嗎,儘管公部門實施TNR後,貓咪的絕育手術費用由政府分擔,但誰都知道那只是長期照護街貓中困難最小的一部分。

 

那,最困難的是什麼呢?

 

是人族,是不喜歡不瞭解動物的人族的阻攔和辱罵,動輒像有人質在他們手裡的大聲恫嚇:「再餵再餵,我就毒死牠們。」或就直接捕捉密封在紙箱內,並揚言要丟在遠處山裡和河裡(這不過是上星期在文山區敦南林茵大道住委會發生的事),於是我們只要例行的時間沒餵到其中的某幾隻,便擔心被抓走了?毒殺了?或……其實有時只是寒流來了,牠找到了個溫暖的地方(地下停車場或排氣口)呼呼大睡,於是不到十度的寒夜裡,我們遊魂一樣每隔一小時就出門巡一次,必要餵到那隻錯過一天唯一一餐的街貓。

 

因此,我猜測,並完全相信,忽忽是在這樣一個狀態被車撞成那樣的。

 

而且我猜,她倒下的那一刻閃入獨居的她腦中的一定是:家裡的八隻貓怎麼辦?街上的貓怎麼辦?

 

若是忽忽度不過這生死大關,她真是壯烈死在戰場上的英雄啊!

 

若我有能力和權力,我真想為這英雄在榕堤邊塑像,那像一點也不峻偉崇隆,只是一個平凡女子的身姿,但那熟悉的身影,卻是多少受她庇護的貓咪們和一起打過仗的我們,最最想望的身影。

 

全文摘自:http://udn.com/NEWS/READING/X5/5334671.shtml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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